领导来了
李慧玲 转自新加坡联合早报
刚到北京那年的圣诞节前，朋友邀我到一所职专学校看学生自己组织的庆祝活动。舞台上两位学生司仪走出来，对着台下许多和他们一样青春活泼的学生，司仪说了第一句话：各位领导，各位老师，各位同学……
大概没有什么人感觉不妥。我稍稍感到不自在，或者与其说是不自在，不如说我有疑问：这是个什么场合呢？不是单位里开会，是学校里单纯的学生准备翻天覆地地闹的日子，这样的场合不需要突出"领导"吧。而且，学校里应该教育的是师长和学生的关系、对知识的尊重、对同学的友爱，为什么要让学生像极正式会议里开口闭口的"领导"呢？
后来发现在各种场合，"领导"总是排在最前面，最受到尊重。另有一次，同其他外国朋友一起参加会议时，中间安排拍集体照，有幸几个部委负责人都会来参加合影。结果与会的外国代表早早先由工作人员指挥，排好队形。因为与会代表有数百人，高高低低地要把队排好也不容易，后来只听指挥的工作人员着急地嚷着"领导来了"，近于不耐烦地要求这些在各自的工作里也是"领导"的外国代表听从指挥。在那样的语境里，一句"领导来了"，尽现"被领导者"和"领导"的关系。
外国人也尊重自己的领袖，但很多时候是出于一种礼貌，不是惧怕或者另有所图。在中国则不同，从一个机构里的"领导"，到一个地方里的"领导"，到整个国家的"领导"，他们在人们心中都占据至关紧要的位置。"领导"至关紧要，主要因为"领导"权力极大，往往不受到"被领导"者的制约，在官场上"领导"决定了"被领导者"的升迁，在经济生活中他们影响了"被领导者"的温饱。"领导"牵动了"被领导者"的喜怒哀乐，因此人们从小就被灌输了"领导"的重要性，往往都围绕着各自的领导转――不论你是对他心悦诚服、毕恭毕敬，或者背地里咬牙切齿、诅咒怒骂。这些个人的喜恶都不是关键，关键是，要对"领导"表示充分的尊重。
但是，很多人喊的"领导"虽然已是"领导"，但"领导"之上还有"领导"，这是一层层的。刚到北京时安排饭局，按照在香港工作的方法一般都是两周前约好，两天前再确定。在中国大陆不是。一般上两天前，甚至有时一天前才好约朋友，太早约没用，因为都不能确定下来。我后来问过在北京长期工作过的同行，他解释说，存在这个现象，不是因为人们不想约好，而是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领导会不会有所安排，用得上他们，所以大家总要灵活处理，不方便这样就把约会定下来。甚至是一些大型的会议、论坛，有时列了某"领导"的名字，但是他最终也可能来不了，因为"领导"的"领导"召开会议了，或者有其他吩咐。
中国地广人多，"领导"要照顾的面大，因此出席某个活动，到某个地方参观，看望某些人，也就显得格外重要，而能够让"领导"见上一面，是十分难得的，因此要经常"感谢领导"。
长期在这样的工作文化和生活环境里，我不知道人的性格中会不会变得有些畸形，一方面充满卑微，看"领导"脸色做人，一方面也就充满野心，等待着有朝一日体尝权力，让自己上层的"领导"越来越单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