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章
那个时候我正“下放”在宁波的一个“堕民”聚居的村里劳动,可能是由于长期来受压迫受凌辱的报复心理的驱使吧,所以村子里有些人排外的情绪较浓,我知道了这一点,就处处小心翼翼,不敢说错一句话,走错一步路。
阿章,是“堕民”的后裔,只不过是离这村子较远的山村里搬过来的,原先住在一个很偏僻的山里的庙宇里,那地方不能种水稻,当地人整年吃番茹干度日,“堕民”是靠附近的人们的赏赐过日子的,当然得到的赏赐也就是一些番茹干之类的东西,日子的艰难困苦是显而易见的了。
阿章的妈年轻时是村子里公认的美女,阿章的大姨父叫有财,与我同村。他能说会道,不但能吹得一手好锁呐,而且对各类凡是“堕民”们应掌握的乐器样样精通。他还会做一种叫做"下弄上"的木偶戏,因此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他常带些山村里的没有的物品到阿章家去看望他们,阿章的妈看到姊夫来了,当然热情款待,更何况姊夫来总是带一些山村里所稀罕的东西给她,更是讨得了她特别的欢心。
解放后,农村实行合作化,随之是人民公社化,村民们自已的饭也是从大食堂里打的,哪有多余的粮食来给堕民。堕民们的老行当如"抬桥",做"送娘子"做木偶戏等全都淘汰了。堕民们的日子过得更艰难了,大山里的“堕民”们更是难熬,好在阿章长大了,20来岁的小伙,有的是力气,农活学得很快,耕、耙、犁、耘样样精通。有一次阿章的大姨父又进了大山,看望他的小姨子,阿章娘说起日子的难过,打算搬到山外去住的意思,有财当然热情有过,答应尽力帮助。
他们家虽也是“堕民”但要从偏僻的山村要搬到离镇上稍近一些的村落,也是要有关系的。阿章的二个姨父均在这个村子里。其中大姨父有财虽然不是什么大干部之类的人物,但是凭他的能说会道在村子里还是兜得转的。“堕民”本身就是靠一张妙舌生花的嘴赚饭吃的,有财更是不在话下,他说动了当时村子里最大的官--大队书记。于是阿章家就顺利地在从大山的最里边,搬到了我下放劳动的村子里。有财也自然而然地成了阿章家的大恩人。
六十年代初期,大食堂关了,历史开了一个大玩笑,人民公社的土地又分到了小队,而且是仅十来户人家一个队的小小队,从饥饿线上逃出来的人们在当时能吃饱饭是头等重要的事情,由于“堕民”以前多以一些雇主们的赏赐过日子,多数人对于种田不熟悉,对他们来说离开了雇主的赏赐,靠自力更生种田过日子,是一个根本的变化。当时村子里进入了农业学大寨的高潮,阿章的生产技术很好,劳力又强,就自然地成了生产队长,可这队长当得吃力,仅只是些派工之类的杂务,没有任何权力。
在这个年代里,一个人辛辛苦苦做了一年,仅只能管住自已一个人的肚子。人们对于稻谷看得比性命还重,在夏收的日子里,仓库的角落里堆着的黄灿灿的稻谷,每个人那怕多瞧一眼也是打心眼里高兴。前几年曾发生过一个人为了偷一只番茹,结果被发现后,吃农药自杀了。为了防人偷,聪明的有财动出了一个脑筋,用木板做成一只方方的小盒子,里面装着石灰,然后在谷堆上一按,谷堆上就盖上石灰印,除了众人都在,集体分谷外,谁也不能动。如果这石灰印动了,说明有人偷了稻谷。
阿章是一个20刚出头的毛小伙子,楞头青当上了队长似乎有些飘飘然,再加上这个大姨父老是有事无事的住他家里跑,以及外界的风言风语,多少露出了些许不滿,阿章娘也对这位“姊夫”说了,孩子大了以后走动要防着点儿。有财心里头纵然有多大的不滿也是无奈何,只是把这分不滿藏在心中罢了。
夏收夏种在当时称作为“双抢”,就是要在立秋前把早稻谷收进把晚稻苗插上。村民们要忙着队里的事,又要在放工前把分给自家的稻草晒开,其忙碌得真有一句话可以来形容,叫做“鸡未叫出门,鬼叫进门”。阿章作为生产队长更是忙得团团转。这一天有一块田刚收完稻子,要抡着在大队统一抽水机放水前把田耕好,而队里仅有阿章是耕田的能手,阿章忙着去仓库里背木犁,也来不及与众人打一下招呼,一个人径自去了仓库,这一下闯出大祸了,老木犁放在干稻谷堆的里边,阿章去背犁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谷堆,将谷堆上的石灰印给动掉了。在回来的时候竟然还末发觉,自顾自的一个人去耕田。
第二天,社员们发现谷堆上石灰印给动掉了,马上怀疑有人偷了稻谷,阿章并不知道这谷印是自已碰掉的,还说,门锁着谁会来偷谷,别瞎猜了,赶紧出工要紧。这下子可好!人们开始怀疑阿章了,经过有财的分析判断,认为阿章的可能性最大,因为除了阿章外,没有人进过仓库。有财是村子里出名的“诸葛亮”再加上是阿章的姨父,连他的姨父也怀疑是阿章,那就更不用说了,肯定是阿章无疑了。于是打一场群众专政的人民战争开始了。盗窃集体粮食罪,破坏抢收抢种“双抢”罪等罪名从天而降。阿章被五花大绑,捆绑在庙里的大殿中。 事情到最后还是阿章的娘求了自已的大姊夫,解铃还是那个系铃人,有财又发挥了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的功能,保阿章无事,平息了这场平地风波。
经受了这场风波之后,阿章自然也不当队长了,足足在家休息了一个多月没出工。一天他对我说,要去城里做工人了,说是城里的翻砂厂要临时工,干得好说不定以后还能升正式工。我说你不懂翻砂,他们怎会要你?阿章告诉我,他将他的口粮全卖了,换了钱摆平了招工的师傅,他对单位里说了曾是他的徒弟,而且答应以后就跟他一起做,他会教他的。我真为阿章捏了一把汗,漫长的半年他拿什么吃呀,也为他超人的决心而钦佩。
以后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有关阿章的消息;阿章转成正式工了,户口本也移到城里去了。阿章结婚了,女方是他原来住的大山里边的一朵最美丽的山花,阿章的娘也住到城里去了。随着时光的流逝,人们遂渐地忘却了阿章,更加忘却了村子里曾经发生过有关阿章的故事。
我回到城里以后,有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回想过去在“堕民”村的日子,也会想到这个被“堕民”们逼到城里的“堕民”的后裔阿章。可总是没能知道他的一丝丝消息。
一天我在街上看到有一大伙人围着一辆满载鲜花的黄鱼车,似乎在议论什么。走近一看,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是阿章!阿章也看见了我,二人多年不见,分外的亲热,原来阿章就是这满车鲜花的主人。他告诉我他退休了,他家有个很大的平台,他在平台上种了很多花,现在他正要把这些鲜花送到挂钩的一家单位里去,现在吃饱肚子的人们要鲜花了。围着他的人们要买他的花,他说这花他不能卖,只能告诉他们怎样莳弄这些花的诀窍。
阿章踩着他的黄鱼车走了,在满头白发的背影里我隐约地看到了40年前的生产队长,想起了在“堕民”村的日日夜夜。
晚辉小筑
2005-1-25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