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延安整风的若干疑问
──读《延安整风实录》有感
作者:刘凌 转自博客网
【内容提要】
由读《延安整风实录》一书所引发的疑问:延安整风一向被誉为“伟大的思想解放运动”,但它是否也有思想禁锢的一面?是否在破除原有洋教条主义的同时,又滋生了时间更长、为害更烈的富有中国特色的土教条主义?解放后不断升级的个人崇拜和造神运动,与延安整风有无联系?有无必要进一步解放思想,对延安整风作出新的更加实事求是的科学评价?
延安整风可谓中共的“轴心时代”,它奠定了中共的政治、组织和思想基础,似乎是此后一切功过得失的源头。但大陆的党史研究,实再难以叫人恭维,“凡是”论和为尊者讳的气息十分浓厚。
最近读了本《延安整风实录》(高新民、张树军著,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7月版),就给我这一印象。吾非专业史学人员, 对这段党史更无研究,仅从一个普通读者的角度,提出若干疑问,以向作者和其他专家请教。
1、在中共党史档案未解密的情况下,后来人写的党史能否自信地号称“实录”?还是仅指实录所见资料?
2、该书虽云“实录”,实有大量肯定性评价,却提不出真正的问题,更无认真的教训总结;仅在末章以中性表述“一波三折”为题轻描淡写之。这是严肃的史学人员应有的科学态度吗?
3、429页引毛泽东语云:“自遵义会议以来……作为政治纲领与组织形态的这两个宗派(指教条宗派和经验宗派,刘注),现在已经不存在了”。既然“不存在了”,毛为何还要整“宗派主义”的风?他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?在历史上真的存在组织形态的宗派主义吗?仅仅政见不同,能否称为“宗派主义”?
4、毛致函彭德怀:要求每人写反省笔记、思想自传,最后发动坦白运动,叫各人将一切对不住党的事通通讲出来(297页)。这被某些史家誉之为“一大创造”。但这种“创造”,是否带来扼杀个人独立性、个人隐私,甘做驯服工具的严重后果?“文革”中大办所谓“学习班”(刘按:清朝有洗脑的“改过迁善局”),鼓吹“狠斗私字一闪念”、“灵魂深处暴发革命”,是否与此一脉相承?
5、姑且承认其合理性,但是否能贯彻到底呢?毛泽东要求:“这次整顿三风,重心在自己身上”(163页)。但为什么毛及其拥护者却总是把“重心”放在别人身上呢?毛说他自己“不是没有”错误缺点(432页),这是实事求是还是故作谦虚?如果是实事求是,他为什么从不作自我批评,而老是批评别人?
6、在运动后期,毛承认“在抢救运动中发生过火”、“夸大问题,缺乏调查研究”,表示“我负责”,并向受害人“赔个不是”,举手敬礼(283页)。但仅仅是“过火”吗?他又是怎么“负责”的?对那些屈死的冤魂,对遗害无穷的后果,赔个不是、敬个礼就能打发了吗?最起码是主观与客观相分离的主观主义吧?为什么不上到这个纲上?他多次严斥王明等人三番五次的检查不彻底,可他自己“我负责”的检查,比之是更彻底还是更不彻底?这是否意味着毛自认为、别人也认为,他是个享有“豁免权”的特权党员呢?
7、对这种有严重主观主义倾向的“整风”,能给予无限拔高的肯定性评价吗?解放后多次的党内外过火斗争,摧残人格与思想,是否与对这种主观主义的宽纵有关?是否认为只要革命大方向正确, 有点主观主义也无妨呢?
8、为什么在严厉批判主观主义的“整风”中,又发生严重的主观主义呢?是否与党内民主的严重缺乏有关?没有正常的党内民主生活,没有全体党员真正的政治平等,能否有真正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的“整风”?是否只能是部分“正确”的人整部分“错误”(而且是路线错误,什么叫“路线错误”?与政见错误有何区别?)的人?
9、毛泽东在给共产国际的电报中,曾给王明冠以“反党”罪名(417页),后经共产国际干预,才又改称“党内错误”(428页)。胡乔木透露,一份毛当时写就的批判王、博错误路线的未刊稿,“用词辛辣、尖刻,甚至还带有某些挖苦”(刘按:何止是挖苦,简直是置人于死地而后快):如说王明诸人“不但没有起码的马克思主义知识,就连一些普通百姓的知识也没有”;称他们“实行篡党、篡军、篡政”、“手段异常毒辣”(101、102页)。这简直是军事政变了。但事实证据何在?这种凭空诬人罪名的做法,是否在后来历次政治运动中发扬光大,在十年动乱中登峰造极?
10、 鲁迅的学生萧军,在整风期间,提倡作家应“自由”、“独立”(刘按:与鲁迅的观点相近),当即遭到胡乔木的批判。会后毛请胡吃饭,“祝贺开展了斗争”(240页)。这与解放后不给作家“创作自由”,扼杀作家独立性和批判性,是否有内在联系?
11、毛泽东与鲁迅的心真的“相通”吗?为什么胡风、萧军、丁玲等鲁迅的追随者,纷纷交倒霉运,而当年排斥鲁迅的人却个个飞黄腾达?这与1957年毛、罗对话说鲁有可能“关在牢里”有否内在联系?
12、王实味因批评延安某些阴暗面而获罪。早在他被打成“反革命”之前,就已判为“思想上的敌人”了。这是否开了以言定罪、定思想犯的恶劣先例?
13、所有这些问题,又归结为这样一个问题:延安整风一向被誉为“伟大的思想解放运动”,但它是否也有思想禁锢的一面?是否在破除原有洋教条主义的同时,又滋生了时间更长、为害更烈的富有中国特色的土教条主义?解放后不断升级的个人崇拜和造神运动,与延安整风有无联系?有无必要进一步解放思想,对延安整风作出新的更加实事求是的科学评价?
所有这些问题,都期待着有良知、有道义感、有责任心的史学家,做出无愧于历史、现实和未来的回答。我期待着,我相信全党、全国人民也都期待着。